第10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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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手腕上的旧伤隐隐作痛。不是生理上的痛,而是一种记忆的疼痛,像埋藏在皮肤下的刺,在某些时刻突然苏醒。
  那是大三暑假的事。她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兼职,带一群准备艺考的高中生。其中一个女孩,叫沈雨,学舞蹈的,身材纤细得像柳枝。沈雨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很少说话,但眼神里有种倔强的光。
  有一天课后,沈雨留下来,问她:“林老师,你说如果一个人明知道某条路很难走,还应该走下去吗?”
  林晚舟当时回答:“如果你真的热爱,就值得。”
  一周后,沈雨从培训机构顶楼跳了下去。后来林晚舟才知道,沈雨的父母坚决反对她学舞蹈,认为那是“不务正业”,逼她改学会计。沈雨抗争过,绝食过,最终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。
  那件事没有上新闻,培训机构赔了一笔钱,私下解决了。林晚舟去参加了葬礼,沈雨的母亲抓着她的手哭:“老师,你说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呢?我们都是为了她好啊……
  “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  这句话,她听过多少遍?从父母口中,从老师口中,现在,她也成了说这句话的人。
  葬礼结束后,林晚舟在浴室里,用修眉刀在手腕上划下了第一道。不深,但足够痛。她需要一种确凿的、物理性的疼痛,来确认自己还活着,来对抗心里那个不断下坠的空洞。
  后来她读研,考教师资格证,成为老师。她以为站上讲台,就能成为她曾经渴望的那种老师——能够听见学生的求救,能够接住他们的坠落。可现实是,她连自己都快要接不住了。
  楼梯间的门被推开,光线漏进来。是保洁阿姨来收垃圾。
  “林老师?你怎么在这里?”阿姨惊讶地问。
  “哦,我……我接个电话。”林晚舟站直身体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。
  “外面雨小了,你快下班了吧?”阿姨一边拖地一边说,“对了,四楼女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,水管好像有点漏水,我已经报修了,你待会儿上厕所注意点。”
  “好,谢谢。”
  林晚舟走出楼梯间。走廊里,学生们正背着书包放学,嬉笑打闹的声音充满整个空间。一个男生跑得太快,撞到她身上,匆匆说了句“老师对不起”就跑开了。
  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,他们笑着,闹着,为一次考试没考好沮丧,为一场篮球赛赢了欢呼。他们还不知道,成长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有一天你会发现,世界不是非黑即白,对错不是泾渭分明,而你自己,可能最终会成为你曾经最不想成为的那种大人。
  回到办公室,大部分老师已经走了。苏念的座位空着,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,只有那个毕业照相框还立在那里。照片上的女孩们笑得那么灿烂,仿佛未来有无限可能。
  林晚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她把要批改的作文装进帆布袋,关掉电脑,检查门窗。墙上贴着教师行为规范,第一条就是“关爱学生,尊重人格”。书架上是各种教育理论著作,从苏霍姆林斯基到杜威。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刚来时种的,如今已经长得枝叶繁茂,垂下了长长的藤蔓。
  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确,那么有序。
  她拎起包,关灯,锁门。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的光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墙壁上扭曲变形。
  电梯下行时,她看见镜面里自己的脸——苍白,疲惫,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空洞。她忽然想起宋归路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,平静,专业,却仿佛什么都看透了。
  走出教学楼时,雨已经停了。地面湿漉漉的,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。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清新得不真实。
  她没去地铁站,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。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方帆。
  “林老师,明天上午第二节,王德旺校长要听你的语文课,突击检查。你准备一下,内容就按正常进度上,但要注意课堂互动和学生参与度。另外,着装正式些。”
  林晚舟握着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  “知道了。”
  挂断电话后,她站在街边,看着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夜色中流淌。
  突然的听课。这意味着明天一整天,她必须在校长面前表演一堂“完美”的课——教学设计要新颖,课堂气氛要活跃,学生要踊跃发言,最好还能体现信息技术与学科的深度融合。而这一切,都要看起来自然而然,不能有排练的痕迹。
  学校也组织过一轮公开课评比,主题是“生命教育”。她在课上讲了史铁生的《我与地坛》,讲到“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”时,有学生举手问:“老师,那为什么还会有人自杀呢?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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