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0章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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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看,他写,他听,他说,一刻不敢歇息。头疼发作时就硬捱着,疼得眼前发黑时反而觉得安全,躯壳上的疼是实在的,可以感知的,能把他牢牢钉在此刻,不滑向那个他不敢窥探的深渊。
  他需要清醒,必须清醒。
  只有清醒地、一刻不停地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公务,他才能不去想西南传来的那个消息。不去想栈道、爆炸、山崖,不去想生死不明这四个字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。
  他对自己说,随棹表哥答应过的。
  从小到大,沈照野答应他的事,没有一件做不到。说带他去城外看新开的荷花,哪怕那天突然下起大雨,哪怕马车卸轮,沈照野也会撑一把大伞,背着他趟过泥泞的田埂,指着雨幕里摇曳的粉色,说你看。说会在他生病时守着,就真的会整夜不合眼,用冷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,在他梦魇惊醒时立刻凑到他的面前。
  所以这次也一样 必须一样。
  随棹表哥说会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。他那么厉害,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,能带着寥寥数骑冲破重围,能从那么多场恶战里活下来,这次这次也一定能。
  他只是暂时找不到路了。西南山多,林密,也许只是迷路了,也许受了点伤,在哪处安全的地方躲着,等着人去接他。
  一定是这样。
  李昶反复地、无声地告诉自己。白天,黑夜,在处理公务的间隙,在端起药碗的片刻,在每一次心跳的空当里。他把这个念头当成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线,死死攥在手心,仿佛松开一点,脚下就是万丈深渊。
  可段嵩实把它扯断了。
  用那种得意洋洋的,又仇恨,又快意的语气,把它扯断了。
  火药,爆炸,尸骨无存。
  李昶觉得胃里猛地一阵抽搐,空的,却翻搅着想吐。他眨了眨眼,视线有些模糊,庭院里的火把光晕开成一片晃动虚影。地上那些尸体的轮廓,段嵩实那张扭曲的脸,都在这虚影里变得不真实。
  只有左臂伤口传来的、清晰的的刺痛,是真实的。那疼痛沿着血脉往上爬,爬到心口,变成难以忍受的闷痛。耳边的嗡鸣越来越响,几乎要盖过一切。
  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初秋时沈照野的一次重伤,也是失血过多,沈照野昏迷不醒,躺在榻上,连水米也难以喂进。李昶那时就坐在床边,握着他残存热意的手,一动不敢动,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微弱的呼吸一起,时断时续。直到沈照野的睫毛颤了颤,看见他,极其费力地扯出一个笑,哑着嗓子说:“吓着了?没事,死不了。”
  那声音很低,很沙,但确确实实是沈照野的声音。
  如今呢?
  如今西南只有沉默。只有周容那些语焉不详、试图掩饰却更显慌乱的回报,只有不断传来的、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消息,只有一夜比一夜更沉、更冷的黑暗。
  段嵩实还在说着什么,但李昶听不清了,那些话语失去了意义,变成了无意义的、聒噪的声音。
  他心里那个本该锁死的匣子,就这么被砸开了。里面关着的恐慌,绝望,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、有关沈照野的话,轰然涌了出来,瞬间淹没了那些他赖以支撑的,却只是镜花水月的欺骗的话语。
  若是……随棹表哥真的离他而去了,他该如何呢?
  他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,脚下踩着的最后一块石头松动了。
  然后,很奇怪地,在这灭顶的冰冷和恐慌中,另一种感觉浮了上来。
  是一种极其疲倦的、近乎虚无的平静。
  如果随棹表哥真的离他而去了。
  如果那根线真的断了。
  那他还在怕什么呢?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?这些算计,这些争斗,这些永无止境的背叛和杀戮,还有什么意义呢?
  他看着段嵩实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,看着地上那些没了生气的尸体,看着这精心布置却终究失败的杀局。
  忽然觉得,这一切都荒唐得可笑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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