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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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外婆去世时,林珠还在上本科,满脑子都是书本理论,在种葡萄酿酒的理论知识与外婆的实战经验间举棋不定,折腾得园子好几年出不了酒:采摘时机不当、发酵控制失当、澄清过滤过度,这些雷她统统踩过。
  又有几年她尝试用橡木桶发酵以弥补陶罐产能不足,却因外婆走得急,很多细节没来得及问,导致酒质一落千丈。直到前年,她才用橡木桶发酵成功,如今便同时保留两种方式:陶罐代表外婆的智慧,橡木桶则是她的传承。
  总之,关于种葡萄酿酒,只有一句话:
  蜀道难啊,难于上青天。
  当外婆离开之后,她才真正深切地明白,种葡萄酿酒,就是一个漫长的,与天地博弈,与地同谋的过程。
  ***
  在见识过林珠的专业能力之后,在座的专家对她推荐的酒还算热情。
  有人赞赏酒的酸度,有人探索到香气中一种和蜂蜜香甜混合的花香。
  林珠向他们解释说那是在中国西北干旱地区生长的沙枣花的味道。
  “极具地方特色”,她强调。
  “但这种香气在国际品鉴体系里很罕见,评分体系需要的是共通的语言。”一位酒评家指出。
  林珠点点头,接着语出惊人:“那就让国际品鉴体系学习新的语言吧!”
  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引起一位身着深灰色中山装长者的注意。
  几位酒评家相视而笑。
  “你的意思是要重写词典?”问话者神情略带不屑。
  林珠却丝毫不恼,声调铿锵:“不妨说是在世界葡萄酒的香气字典里,补充属于中国的页码。”
  “但方言需要翻译才能被理解。”
  “翻译成什么呢?‘蜂蜜调’?”林珠摇摇头,“当年丝绸之路的驼队带着茶叶和瓷器西行时,没人要求他们把‘龙井’翻译成‘绿金液体’。他们只是把茶叶泡进当地人的铜壶,让香气自己说话。我以为,把朔方紫的‘沙枣花香’翻译成国际上认可的‘蜂蜜调’,这种翻译本质上是对本土文化的简化和扭曲,就像如果把‘龙井’描述为‘绿金液体’,便丢失了背后的茶文化底蕴。”
  林珠早已厌倦了“黑色水果”的经典品鉴词,她反对用西方标准裁剪中国风土。为了让西方理解,将本土文化强行套入对方的认知框架。这种被动的姿态,让中国葡萄酿出的酒永远活在别人的规则中。
  “很久很久以前,朔方山的村民酿酒的时候,从没想过要让葡萄酒符合什么‘国际语言’。国际品鉴体系教会我们识别‘橡木桶陈酿’的等级,但没告诉我们黄土高原的陶土罐发酵三十天,酒液会吸收窑洞墙壁上的矿物质,就像你们托斯卡纳的桑娇维塞会记住鹅卵石土壤的温度。这些细节不是‘罕见香气’,而是每片土地独有的记忆。”
  一番慷慨陈词令全场静默。
  施竞宇注视着林珠,此刻的她,明亮、骄傲,无论面对的是赞美还是讥笑都不卑不亢。
  她的谈吐和见解远超他见过的一般女孩,这令他感到不服气。
  他出生在香港半山的别墅,交往的人非富即贵。即使他家道中落,最后还是凭超群实力东山再起。无论怎么说,他的阶级都比这个从小留守在大山的女孩子高得多得多。
  但他侃侃而谈的时候,必须穿着伦敦萨维尔街老师傅精致裁剪的西装。鞋子要乔治克莱夫利的“Bespoke”全定制,手上要带理查德米勒。他要坐在劳斯莱斯的后座等司机给他开门,要住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小区。
  他到现在想起那年父亲低三下四找别人借钱,甚至下跪的时候,还会习惯性反胃。他想到母亲把拍卖槌敲烂、敲断,都填不清账面亏空的绝望。他想到自己从伦敦政经退学回来,看着掉光头发的母亲哭着说不治了,不治了,让他拿钱回英国把书读完。
  对贫穷的恐惧是他永恒的梦魇,唯有高昂身价与雄厚余额,才能带来安全感。
  脱离了这些东西的加持,他根本难以陈述。就像他最落魄的那几年,就算借,也要借出体面的行头。
  可眼前的女人,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,全身没有昂贵的珠宝装点,却带着一种"自己的声音值得被倾听"的确信,舒展胸臆。在说葡萄酒的时候,她的脊背永远挺直,话语间流淌的自信比任何华服都更耀眼。
  “或许这条路任重道远,但也许有一天,当人们说起‘干旱区葡萄酒的典型香气’时,不再只想到巴罗莎的西拉,还会想起中国西北的朔方紫。等到这一天到来的时候,才是真正在世界葡萄酒版图里留下中国坐标的时候。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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