窃情 第108节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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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不急,你先写。”
  说罢,苏青瑶趿拉着那双溅满泥水的棉鞋,带着脸盆,到外头打水。大雪初晴的冬日,尤为湿冷。苏青瑶顶着老板娘的白眼,倒了满满一盆的热水。洗漱过后,她对着脸盆里扭曲的人影,以手指作梳,理着头上可怜的短发。原先及腰的乌发,被几下剪到耳朵上,癞头乞丐似的,怎么弄都不好看,苏青瑶泄气地放下手,胃里沉甸甸的。
  回到房间,魏宁写好了信,交给苏青瑶,紧接着问她要不要也写一封信寄给家里。笔递到眼前,苏青瑶面对着它沉思片刻后,问魏宁要来两张信纸,先写下一封报平安的信,打算寄给她五年没有联系的生父与继母,然后写了一封简短的信,预备寄给谭碧。
  她在信中写——
  阿碧:
  南京失守了,日本人在城内实施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,无数百姓惨遭毒手,男女老幼,无一幸免,首都成为了比炼狱还要可怖的存在……万幸,我还活着,还有手有脚,能给你写信。眼下我已离开南京,要去往武汉。未来的路大概会更加艰险,我时刻做好了死的打算。
  阿碧,你如果还在上海,收到了我的信,千万照顾好自己,我也不能失去你。
  爱你的瑶
  写完,苏青瑶将信送去邮局,回来的路上经过早餐铺,买了两笼汤包,带回旅店。去九江的民船要到后天才发,苏青瑶与魏宁经过短暂休养,再度启程。彼时天色阴沉,灰白的云层似乎预示着新一场风雪的来临。
  船上,魏宁与苏青瑶闲聊,无意中谈到了自己的家庭。他是辽宁人,父亲是当地的一个大地主,母亲是他的三姨太。他在家中排行老二,不必继承家业,就怀着报国的热情考到了东北讲武堂,读的骑兵科,后来因为成绩优异,他得到赴法国留学的资格,考入了牟拉那高等航空学校,才成为了空军。
  归国后,适逢“九一八”事变爆发,他们举家南逃。魏宁在一位朋友的举荐下,到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学校担任教员。他这一干,就干了足足五年,期间结实了当小学教师的妻子。可惜好景不长,成婚后没两年,日本就向上海开战。
  苏青瑶听到“笕桥中央航校”这几个字,顿觉恍惚。
  她依稀记得于锦铭也是从笕桥中央航校毕业的,她见他的第一眼,他便是这样介绍的自己。
  想到这里,苏青瑶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……太久远了,他们已五年多没有见面,没有通讯,没有任何来自彼此的消息。此时漂泊在长江上,回想过往的日子,华服、电影、咖啡、拿破仑蛋糕……简直像上辈子发生的事,既熟悉又陌生。
  “苏小姐在金女大,应该被很多男生追求过吧。有没有心仪的男同学?”魏宁问她,像把她当成自己那个抗婚逃跑的妹妹。再说,两人这一路逃难,也称得上一句生死之交。
  苏青瑶垂下脸,低声说:“一直在勤工俭学,没空想这方面的事。”
  魏宁笑了,继续说他与他妻子的事,以过来人的身份教导苏青瑶如何找一个好男人。魏宁与妻子感情甚笃,美中不足的是二人成婚三年有余,一直没能要上孩子。不过,紧接着,魏宁话锋一转,笑道:“现在想,没孩子也是件好事儿,孩子生活在这个时候,根本是受罪。”
  苏青瑶心不在焉,顺口随着他的话说:“对的,万一你出了什么事,她一个女人带着小孩……”话未说完,她忽得缓过神,意识到自己失言,连连同魏宁道歉。
  魏宁摆手,嘴上说着没事,心里却很伤感。
  尽管他从参军的那一刻起,就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,亲朋也纷纷对他说,“高高兴兴去吧!你是为国效力!”但此刻,魏宁盘腿坐在船舱内,回忆自己在南京坠机,险些命丧鬼子的枪弹之下,又想起随南京政府迁移到汉口的妻子,心如刀绞。
  “至少现在还活着,”魏宁喃喃,“明天到九江,后天九江转南昌,大后天南昌再绕长沙,快的,快的,我很快就能到武汉……”
  苏青瑶见魏宁满脸惆怅,愧疚不已。
  她默默走出船舱,来到甲板,远远望见长江尽头,升起一轮朦胧的残月。月下是黑中泛着蓝意的山,左高右低,中间平缓,形似一只在月下酣睡的野兽,满山的树便是它柔软的毛发。
  苏青瑶看看山,又看看月,不由想起山海经中的字句。
  船越泊越远,夜风挟带着似有若无的细雪,扑到脸颊,她眼眶凉透,微微发湿,心道:如此美景,断不能叫它灭亡。
  殊不知,同一时刻的汉口,于锦铭等在空军队长合住的宿舍大楼外,仰着头,透过稀疏的叶片,望着她所注视的月亮。
  他没等太久,约莫过去一个钟头,远处投来两道笔直的光束,跟着,一辆军用汽车停在身前。高以民先下车,继而从后座牵出一个高个子的女人,是他的妻子,旁人都管她叫高太太,四大队的小伙子们则统一叫她师娘。
  “高队,”于锦铭行军礼,又俯身朝高以民身旁的女人腼腆地笑了一笑,问候道。“师娘好。”
  “大晚上的,有什么事?”高以民边说,边带于锦铭进到家里。
  两人在客厅落座。高以民打开烟盒,向于锦铭抛出两支,自己点燃一支。于锦铭夹着并未点燃的香烟,放低声音,同高以民说起那批苏联援助的 n-16 驱逐机。四大队经南京一战,战斗机紧缺,他想让高以民问上头多要几架这批苏联支援的新式飞机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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